在浙江省舟山市定海区某重工公司的厂区里，工人们穿梭在船台之间，切割声、焊接声与钢板的撞击声此起彼伏，一批出口船舶订单正加紧生产。

“去年企业实现产值6.8亿元，今年目标要冲刺10.8亿元，可稳定带动1500多人就业。”重工公司负责人李先生向来回访的执行法官介绍。

很难想象，两年前这家舟山老牌船企还背着18亿元债务，生产线全面停摆。创始人夫妇因为给企业融资做担保，背上16亿元连带责任债务，双双被列入失信名单。

一家企业的生死，一对创业夫妻的债务困境，摆在了舟山市定海区人民法院面前。

危机

某重工公司创办于2007年，坐拥稀缺的岸线码头、专业船台和完整的钢结构生产线，是船舶行业白名单企业。

受全球造船业周期性低迷冲击，2021年后，企业资金链彻底断裂。债务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，公司连同关联企业负债高达18亿元。

在一手创办企业的俞某夫妇眼里，重工公司就是他们亲手带大的“孩子”，要为它负责到底。当初为企业融资担保时，夫妻俩毫不犹豫签下了自己的名字，背上16亿元债务。

“我们从没想过逃避债务，可实在无力回天。”俞某坦言。当时上游供应商的货款结不清，下游客户的订单全部搁置，数百名员工面临失业。

2022年，涉及该企业的多起执行案件涌入定海区人民法院。按老办法，无非是查封、评估、拍卖。但执行法官应哲恩在核查和走访中发现，这条路走不通，企业资产分布在两省三地，被多地法院轮候查封，还存在一物多抵。如果简单地“拆零拍卖”，万吨级码头、船台生产线这些核心资产将被分割卖掉，企业赖以生存的营运价值将彻底灭失。

应哲恩在调查中发现，俞某夫妇是“诚实而不幸”的企业家。企业遇困后，两人主动放弃高管报酬，带头降薪，变卖房产和车辆偿债，名下仅剩每月3000元退休金。他们在员工中信誉良好，核心技术团队明确表示愿意与企业共渡难关。

“造船业技术依赖度高、管理专业性强，设备可以买、资质可以接，但团队不能散。”应哲恩知道，如果因为创始人的个人债务把核心团队逼散了，就算企业资产重整成功，也难免“人去楼空”、二次衰败。

破局

先救企业，还是先救企业家？这是定海区人民法院绕不开的难点。

这样的难题，在浙江并不少见。浙江民营经济活跃、家族式企业多，企业主和家人为企业融资担保是常事。企业一旦倒下，企业可以依法破产，企业家个人却常常因连带责任陷进巨债：被列入失信名单，生活受限，更谈不上重新创业。

以往的司法实践中，企业破产和个人债务清理是两套班子、两个程序，各走各的规则，很难形成合力。企业救活了，企业家却负债累累、寸步难行的例子，并不鲜见。

在这个案件中，定海区人民法院很快意识到，想救企业，需要救企业家。想救企业家，也需要救企业。由此，法院提出“双轨并行”策略：将企业实质合并重整与俞某夫妇个人债务集中清理同步推进，从程序上打通“企债”与“个债”壁垒，俞某夫妇全部个人执行案件纳入概括清偿轨道，不再逐案个别执行。

2023年3月，法院提前将批量执行案件导入预重整通道。执行部门同步中止对企业、俞某夫妇的个别执行，把两省三地的执行案件、财产查控结果、查封顺位信息统一归集，直接移交管理人，大幅压缩财产清查周期；同时主动协调舟山、宁波、唐山三地法院配合解封，破除了跨地域执行的壁垒。

考虑到三地资产分散、处置难度大，法院确立“整体优先、分别重整”原则，通过投资人竞标、网络竞价、以物抵债等多种方式处置资产，避免了零散拍卖带来的大幅贬值。

然而，寻找投资人并不顺利。管理人前后对接了20家潜在投资方，皆因巨额债务风险不敢接受。直到2024年，法院执行、破产部门联动政府招商部门，抓住造船业复苏的窗口期，成功引入一家香港上市公司。投资方提出明确条件：保留核心团队，快速恢复生产。

“这家企业的核心竞争力，不只是码头、船台这些硬件资产，更在于俞某夫妇和核心团队多年积累的管理经验、行业资源和稳定生产能力。”定海区人民法院民二庭庭长朱春益说。

为此，定海区人民法院探索企业破产和个债清理协调联动审理，推动达成“技术留人”方案：投资人在未来四年支付3000万元专项服务报酬，用于代偿俞某夫妇的个人担保债务；俞某夫妇及核心团队继续留任经营，并接受法院联合制定的经营指标动态考核；同时设置5年诚信考察期，考察期内暂不采取失信、限高措施，期满且履职到位后，剩余担保债务依法豁免。

2025年1月，这套方案获全体债权人表决通过。至此，18余亿元债务风险一次性化解，1250余万元职工债权、3000余万元税收债权全额清偿，普通债权清偿率不低于51%。企业品牌、核心业务保住了，企业、企业家、债权人三方共赢。

该案的意义，不只救活一家老船厂。

破产重整就像市场的“新陈代谢”。企业可以破产重整，通过司法重组，盘活低效资产，但为企业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企业家个人，却缺乏重新开始的机会。

“定海这个案件让人直观看到个人破产的制度价值，也为浙江在探索企业破产和个人债务清理协同提供了实践基础。”浙江六和律师事务所律师傅忠彬评价说，它不仅救活了一家企业，也让企业家得以轻装上阵、重启经营的机会。

如今，乘着全球造船业回暖的东风，这家重生的老船企产能全面释放，生产订单已经排到了2030年。

定海区人民法院“执破融合、一体救治”的探索，跳出了执行简单拍卖资产偿债的固有思维，在法律框架内给市场主体保留生机。让企业家敢闯敢投，就算经营受挫，也有机会轻装上阵再次出发，市场才更有活力，营商环境更有温度与韧性。